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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(一)
那伽死在了最冷的冬天。
又是一年冬,寒意入骨,迎面风似刮骨。
逍湘王府。
丫头们裹着厚袄子,抱着被褥进进出出,缩脖子小跑,彼此搭把手,不多时,将主子屋裏的被褥加上冬被,又点上暖香,方有个丫头到廊下行礼道:“小王爷,这是宫裏赏下的,江南织造局的新货。一床蚕丝轻柔,一床鹅绒暖和,就是王府,拢共就得了这么两床。”
“既如此,给父王吧。”
回廊上,阳光透过稀疏花木,零碎地漏长廊地面上,绘着大朵牡丹芍药的大理石地面,仿佛沾染了些须暖意。尽头红木云门紧闭,门环上镶嵌的各色宝石,冷冰冰地反射着微光。
有个身着紫衣的男子,半撑在廊沿,敷衍回答。
他一手执笔,一手拈黄纸,似在写符,可心不在焉,神思恍然。
“是。小王爷。”
丫头领命而去,却瞧见垂花门下攒聚着几个小丫头,一脸兴奋地往这偷瞧。大丫头哪有不知的,拿手去拧她们的小臂,一径儿往外赶,“再瞧不该瞧的,仔细长针眼。”
小丫头们轻轻反抗,彼此笑道:“姊姊好小气,自己近前看得了,我们远远看一眼也不让。”
大丫头嗔怒:“胡说什么!”
人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连廊上,紫衣男子衣袂飘飘,如仙人般要飞升而去。
无怪乎小丫头们起心思。
小王爷崔惊樾,自小入御宗修道,后又接过御宗自己管辖。
他生得风流俊美,明明御鬼宗不限弟子们的婚配,允许成亲,可偏生他此生至今未娶。外头流言四起,有说他龙阳之好的,有说他无能延续子嗣索性不成婚保住脸面的,亦有说他心有所属求而不得的,众说纷纭,更为他添上一层神秘色彩。
小丫头们欢想情情爱爱,又能一朝飞上枝头。
要知道,老王爷未续弦,膝下就崔惊樾一个独子。若是把崔惊樾笼络住了,那逍湘王府万贯家财千种人脉,可就尽在掌握了,由不得人不惦记。
就连大丫头自己,早些年也是存过这个心思的,只不过待久了王府,个中情形看得分明,慢慢就歇了这份心思。
大丫头推着小丫头们出了垂花门。
心中嘆了一声。
十年了。
大丫头没见小王爷有过大的表情,早如槁木死灰。
时光蹉跎,他身上沈淀了某种成熟风华。
修道老得慢,连眼角细纹都不甚明显,娃娃脸,可是眼神中极其沧桑,就像……在等什么,却又等不到。
十年了。
少年转青年,青年即将步入中年。
崔惊樾偶或低头,便能看见流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庞。下颌都生出细细密密的胡茬,难掩潦倒之态。
天上一天,人间一年。
算起来,地府一别,小师姐或许只去了灵界十天。
可他在人间等了十年。
中途小师姐回来过,帮他修补好了那一魂三魄,而后助他魂魄融合,回到体内。
话还没说上几句,小师姐又浑身是血地回去了。
崔惊樾未竟之语,卡在嗓子眼,只有眼巴巴看着金光消失,自己的嘴唇徒劳地开合。
没有一点声音。
等不到第二回了。
崔惊樾脑子裏忽然冒出这个想法,自己也为之感到不可控的恐惧,这种恐惧,无边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