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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天亮时,吴晨还是发起了烧。
他一直觉得发烧的感觉很奇妙。明明皮肤发烫却觉得冷,影影绰绰,还能看到类似无形大山的东西往头上压。要说有多难受,也还好。
帮他测过体温后,周竟又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。明明上身赤裸,全是伤疤,周竟的坦然却让吴晨生不出一丝尴尬。况且他真的很疼。疼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周竟说,不会发炎,只是几道被皮带扣划破的伤口怕是要留疤。六哥坐在一边,抚着腿上的药箱,问吴晨,要打止疼针吗?
吴晨松开紧抓的床单,手掌轻摆。不想打。
先前他已吃过止疼药,希冀中的药效应当不久之后就会起效,哪怕微乎其微。伤口也被上了药,空气裏都是冰凉的草药味。他已经疲惫得不能睁眼,不一会儿,唇边触碰到什么,接着就听到周竟说,张嘴,用吸管含口水,吃药退烧。而后,两根干燥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,动作轻柔地拨开他的下唇。他张开牙齿,将微微苦涩的药片就着温水咽进了喉咙。
他到现在甚至还未看清身上的被子是什么颜色;却能很清楚地感受到,周竟的细心和关切。
脸上泛着因为发热而起的红,几滴水珠毫无留恋地划过干裂的唇瓣,落到下巴上。周竟用手背将它们抹去,轻声说:“如果我们不赶来,你会怎么办呢。”
这次,他的语气裏尽是从未有过的疑惑。
吴晨不能动,只微微摆了摆头。
不知道。
但你不是来了么。
“……算了,慢慢来。”
他握住吴晨的手。吴晨仿佛出于本能,勾住了他小拇指的指尖。
睡得不很安稳。中途有人替他擦身,餵药,吴晨都没有睁眼。这种龟缩在梦境裏的感觉,即便是在童年,也很少有。父亲离世太早,妈妈因为种种原因错过再婚的机会,在单位做着一份工,还在外头兼职。吴晨能感受到她的爱,但更多时候,他们谁也顾及不了谁。在家时,光是做饭洗衣,就已经让妈妈筋疲力竭。很多事情她来不及教导他,又或许她觉得不重要。譬如吴晨小学高年级时见到班上带牙套的女生,才知道存在矫牙这回事。回家后他拿着镜子,好奇地观察自己的牙齿,发现自己右边门牙边上那颗牙有些往裏缩,不整齐。而他竟然前面十几年从未註意到。以此为开端,他逐渐被未知所填满,每天惴惴不安,连交作业时本子应当怎样摆放都要偷偷观察很久,才敢付诸于行。仿佛之前他从未交过作业,仿佛之前所做的所有都有异于人。
而他这样卑微的小心和谨慎从未得到报偿。
后来他才懂,有些人即使做着错事也能趾高气昂。一上一下,他只能将自己深埋在泥土裏,往下,再往下。
他在梦裏也很不安,却沈迷于这样的黑暗。但天总要亮,当头顶传来一丝拉扯时,他很不争气地咕哝了一声,依旧不肯睁眼。
“阿竟,他不肯醒,还他妈骂我。”
是聂哥。
痛觉随着身体的苏醒逐渐恢覆,由浅至深,席卷而来。吴晨忍住呻吟,一睁开眼,便看见聂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坐在床边,一只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拿开——他在扯自己的头发。
“我、我没骂你。”
嗓子哑得厉害,吴晨微微偏头,想要越过他找寻周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