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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下午时,天儿突然就阴了。
潮而阴冷的天气令牙婆也没了心情做生意,懒懒散散地靠在马车旁抽着桿烟。干瘪的嘴唇咂着翡翠烟嘴儿,上面泛出一圈恶心的焦黄来。
细看之下,能发现这架马车四面漏风却又安了围栏,狭窄空间裏挤了十来个九、十岁的小孩儿。油腻的黑锁没扣,虚挂在锁眼儿上。牙婆根本不怕这些孩子们造反,甚至有些巴不得让他们跑掉几个。
这一车又瘦又不讨喜的小孩儿们全是从穷乡僻壤买回来的,长得水灵好看的就那么俩仨,可惜骨瘦如柴,邋裏邋遢,卖不上什么价钱。牙婆在心裏盘算了一下,直道这笔买卖做得亏。
“餵,牙婆!”
牙婆半瞇着眼刚打算小憩片刻,陡然叫一个清清爽爽的少年音喊醒了,她心裏不老高兴,这个年纪的人能有几吊钱,做不成什么大买卖。于是,牙婆象征性地抬了抬眼,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。
谁料,这一眼看过去,她反而来了精神。
负手站在马车前的是个充其量十五六岁的少年,峨冠博带,白衣猎猎。雪白缎子衬得他惊为天人,真如神仙下凡一般;发色极浅,隐隐已成薄灰色,显得皮肤略微苍白,长而带翘的眼梢,睫毛如鸦羽一般匀散一片扇形阴影。
牙婆坐直了身子。
修士!作这般招摇打扮!非富即贵!
牙婆立刻挤出一脸谄媚笑来,布满皱纹的老脸乐开了花,从车靠上下来招呼道:“道爷,您细瞅瞅!刚收上来的孩子,个个顶好!”
她嘴上说着,手忙不迭打开了马车的门,只见三四只蝇虫缠缠绵绵撞了出来,飒爽秋日也掩不住的酸臭冲鼻袭来!
少年修士立刻往后退了一步,毫不客气地用手掩鼻,拿指尖朝着车裏点了下,“那个,最裏面坐着那个。”
牙婆把烟桿丢在车靠上,半探进去身子,拎鸡仔儿样抓出来一个男孩儿,粗糙的手掌在他额头上抹了把,理顺了他乱七八糟的头发。
“去!让道爷掌掌眼!好生着点!你的福分!”
那左不过十岁大的小孩儿撇着嘴,有点不情愿。跟一车毛孩子比,他算是裏面最干凈漂亮的一个。一双眼睛像透光琉璃,亮闪闪的,闪着不和年龄的光。少年修士似乎十分满意,不由分说上去牵起他的手,对牙婆道:“就他了,不用找。”
他冲牙婆扔了个沈甸甸的银锭,扭身便走,牙婆依依不舍,在马车旁喊道:“道爷啊!道童成双!再挑个女娃娃吧!”
程透个子还没张开,迈着小萝卜腿儿跟着大步流星的程显听,有点儿吃力。
半日前,这个珠光宝气招摇逼人的少年修士把自己从人贩子手裏买了下来,牵着他的手一路冲深山老林裏拐,越走越荒凉,让程透情不自禁开始怀疑这人许不是修士,是幻化人形买孩子吃的妖怪。
最开始的时候,程显听一句话也不说,他的手很暖,握住久了,出了层薄薄的汗。程显听便松开程透,颇为嫌弃地在程透勉强干凈的衣襟上擦了擦。
程透拿鼻子哼了一声,心道还不是你自己手上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