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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孤身一人在这船上,没有相熟的人,怎会突然有人叫我的表字?
我回身看时,那叫我的人已经几步踏到了我的面前。颀长的身材,穿着青灰马褂长袍,腰上系着玲珑符玉,面容肃整,端的是器宇轩昂。我看他实在是面熟,只是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,便不由得呆在当场。
那人比我高了许多,站在我面前,微微低下头看我,道:“你怎么也在这船上?连我都不认得了么?”
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姓甚名谁,听他问我怎么也在船上,下意识便回答他,“我要到南京去。”
那人点点头,继续上下打量着我,我也打量着他的脸,暗暗在心裏思量这人到底是谁。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,我被他看得难受,只好移开了目光,尴尬地退开几步,正想厚着脸皮请教他姓名时,只听他问道:“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?”
我听了这话,方才猛然想起来,你当是谁?原来这个人是我的同窗,姓吴,名景曾,表字继之。我们同学过四五年,他年纪比我大得多,长了我有十岁,我们一起读书时我只有七八岁,幸得他一向提点我。
多年不见,他说他前几年中了进士,官署恰好就在南京,这次他到上海办事,想不到会在这船上遇到我。
他乡遇故知,人生三大乐事之一,遇见继之,我的一腔孤郁扫清了不少,想到方才的实在是失礼,便上前见了个礼。
“大哥莫怪,多年未见,小弟一时有些认不出来了。”
继之笑道:“莫说是你,就方才在人群中看见你的时候,我一开始也是不敢认的,这么多年不见,你也长得这般大了。”
覆了他又感慨道:“不过这爱看热闹的性子倒是没变化。”
这话我母亲也说过,但听他这么一说,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我挠了挠头,便邀他到我舱裏去坐坐。
我定的是二等船舱,裏头就是间狭小的床铺,行李被我堆在一旁,等继之进来了我才想起来,居然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。
我满脸尴尬,慌忙将方才看了随手扔在床上的书拿开,请继之坐到了床上。
继之倒也不嫌弃,直接坐了上去,打量了一番,又摸了摸床上的被褥,对我道:“这也太简陋了些。”
我顿时有些脸红,索性明说道:“近来有些拮据,故而......”
继之点了点头,突然站起来让我收拾东西,我楞了一楞,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收拾什么东西?”
继之见我不动,干脆弯下腰去,帮我把行李提起来,道:“这被褥都是潮的,怎么睡得下去,你跟我到我那舱裏去。”
我省过来,忙拦住他,“这如何使得,怎能去叨扰大哥呢!多谢大哥的好意,我还是睡这裏就好。”
继之不听,只是将我往房外推,我拽着门框不松手,口裏还不住地找借口推辞,“大哥有意垂询,兄弟本不该推辞,况且这潮乎乎的被子确实不甚舒适,只是一点,兄弟睡相实在不雅,恐大哥见了笑话。”
继之一听笑了起来,不推我了,只道:“自当年一别,咱们是浮萍在水,天各一方,当年咱们一起读书的场景我都还还历历在目,就跟昨日一般,我见了你,就跟见到自家人一样亲切,冲着这些情谊,你又何必讲这么一些见外话!”